2014 年 09 月 08 日
作者： 家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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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剛導演離去了，享年79歲。
有幸見過他一面。2010年3月電影資料館舉辦他的回顧展，他特地從美國飛回來。不只出席資料館的活動，還來演藝學院跟電影學生見面。他絕對有型有 款，一頭油亮的長髮束了起來，穿上淺藍色幼條西裝，雙目炯炯有神。看上去，他一點不像七十多歲，腦筋異常靈活，席間談笑風生。一眾廿來歲的年輕學子給他的 魅力迷倒，會後嚷着要跟他合照。
我還是那時候才看到大部分龍剛編導的電影。《播音王子》（1966）及《英雄本色》（1967）之前看過，但原來沒看過他後來的作品像《窗》（1968）、《昨天今天明天》（1970）、《應召女郎》（1973）及《廣島廿八》（1974）等，才不知道他有多厲害。
容我先說一點《英雄本色》。眾所周知吳宇森的1986年的《英雄本色》受龍剛版本影響很深。讀資料館2010年出版的《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六： 龍剛》（盛安琪、劉嶔主編），裏頭一篇由羅卡寫的〈龍剛在我們的時代－代序〉，說1967年他們到華達片場看龍剛拍《英雄本色》，吳宇森也去了。吳宇森當 時二十出頭，準沒想到《英雄本色》跟他後來淵源這樣深吧？！兩個年代的《英雄本色》故事大同小異，俱說釋囚夾在黑白道之間左右為難，一部主角是謝賢，另一 為狄龍。兩版本最有趣的共通點是，警察角色都由導演飾演。龍剛一直是演員，導演的片子幾乎全有客串；吳則較玩票性質，此舉似乎是向前輩致敬。龍剛在 1967年的呂探長，跟吳宇森1986年的台灣警察，秉承同一套鐵面無私的懲治觀。呂探長把捉犯看作「為社會除害」，與影片釋囚協會麥主任（嘉玲飾演）的 信念南轅北轍，麥相信囚犯終可覺悟前非。舊版《英雄本色》最堪玩味是結局，呂探長跟麥主任在中環立法會大樓（當時的最高法院）相逢，寒暄幾句作別，向左 走、向右走。感化及懲處，在社會上儼然兩條懸殊的道路。
《英雄本色》客串警察一角
1967年的《英雄本色》在立法會落幕，1986年的《英雄》幾乎在同個場地開始——Mark哥（周潤發）在片首等待豪哥時，就在立法會側的香港會 入口處。Mark哥點煙，畫面清楚看到立法會大樓，好像說犯罪者無時無刻被正義的泰美斯女神像監視。跟舊版的龍剛一樣，吳宇森在《英雄本色》演的警察，秉 公照辦，皮笑肉不笑。他在片中戲份不多，卻道出一句點題對白。他對剛在台灣出獄的豪哥（狄龍）說：「一朝做賊，要做好人不容易」。「一朝做賊」下一句本來 是「一輩子都是賊」，吳宇森或不想太着意，警察的話並未說得很盡。別小看「一朝做賊」四隻字，這搞不好正是吳宇森那個年代拍黑幫片、犯罪片的座右銘。 1991年他的《縱橫四海》，雲集周潤發、張國榮及鍾楚紅三巨星，看上去像是齣盜寶版「祖與占」（杜魯福是吳創作的另一泉源），影片的英文名字就是 Once a Thief了。
執著於「罪」 更想談「恕」
龍剛及吳宇森如此執著於「罪」，大抵因為他們更想談「恕」。讀資料館《龍剛》專書羅卡另文〈龍剛本色〉，便知道龍剛當年拍片其實亦受西片影響： 「《英雄本色》偷橋自西片《喋血街頭》（戲名亦是「Once a Thief」），《窗》取材自西片《再生緣》（A Patch of Blue）的盲女故事……」對了，提到「盲女故事」，明眼人一定聯想起吳宇森的《喋血雙雄》。事實上，《喋血雙雄》故事及部分場面設計，的確跟龍剛的 《窗》十分類近。《喋血》中周潤發飾演的殺手，意外弄瞎了酒廊歌手Jennie（葉倩文），因歉疚而經常來探望，主動照料她；《窗》裏的謝賢，意外害死了 盲女蕭芳芳的父親，於是對她無微不至。周潤發演的殺手，跟謝賢飾演的小偷，都透過失明女孩得到救贖。《窗》關於失明的比喻用得更白，「有眼睛的人，反而不 知道怎樣看」，修女在片中說過：「只要你相信，你就看得到。」謝賢在影片開始時，是個吊兒郎噹傢伙，認識了蕭芳芳後，他的「心眼」被打開了，品性變得溫馴 （衣服由鮮紅改為素色）。最後更犧牲小我，成就了別人。
《窗》
西片啟發 蛻變成本土題材
不是很有趣麼？由西片《再生緣》到龍剛的《窗》再到吳宇森的《喋血雙雄》，我們看到香港電影人如何受西片影響，蛻變成本土題材（《再生緣》本來是黑 人與盲女的故事）。中外電影互為註腳，幾代電影人間的傳承，不同元素揉雜、千絲萬縷的因果關係。龍剛作為天主教徒，加上他電影的濃烈社會傾向，吳宇森後來 承襲過去的，不只有故事及類型，還包括了宗教及道德情操：怎樣心安理得，活得堂堂正正？「罪」、「罰」與「恕」：犯罪如何補過，靈魂怎樣被拯救？我這輩成 長最重要的八十年代《英雄本色》，其實是幾十年港片累積成果，貢獻之一是龍剛電影。Mark哥是最貼近我們的市井英雄；這區區莽夫，活得比任何人理直氣 壯，他在飛鵝山頭背着香港璀燦夜色慷慨陳詞：「我唔係話畀人聽我威，只係想話畀人聽，我唔見咗嘅嘢自己攞番。」結局在大壞蛋阿成（李子雄）面前從容就義， 在在彰顯了做人原則、兄弟的道義（回看電影，跟今天禮樂崩壞的香港比起來，徒添悲哀）。龍剛版的《英雄本色》沒有Mark哥這角色，但謝賢救人同時自救， 把誤入歧途的弟弟（王偉）解圍，再度入獄、被人看扁亦在所不計。犯罪者的永劫回歸，龍剛來得較宿命；吳宇森跟龍剛不同的就在「浪漫」（畢竟是呼風喚雨的八 十年代），Mark哥雖死猶榮，他成就了別人（靈魂被救贖），豪哥及弟弟阿杰（張國榮）終於重修舊好。
《昨天今天明天》
清醒具承擔的作者
當年有人批評龍剛的電影說教，可是到了今時今日，我們已經沒有像他這樣清醒及具承擔的作者了。龍剛除了最後一部《波斯夕陽情》以外，所有電影自編自 導（後期跟作家孟君合編）。每次拍電影前，劇本都是很完整的。隨便一部片，前期尤甚，即看出他在劇本上的心思，對資料蒐集的嚴謹認真，這種劇本精神在香港 電影亦不普遍。龍剛的電影，往往因應題材找不同的社會機關合作，比如《英雄本色》的釋囚會，《昨天今天明天》的醫務衛生處等。《昨天今天明天》也夠厲害 的，改編卡繆的《瘟疫》，比任何電影都更早拍出香港的疫症恐慌，以至鬧市淪為一片死寂的景像。讀着資料館的《龍剛》一書，他的電影因為兵行險着，多少次冒 上被社會排擠，甚至差點被老闆銷毁的風險，誠為香港電影的勇者也。
《廣島廿八》
《廣島廿八》蕭芳芳
龍剛就是這樣具前瞻的人物。還有原爆廿八年後，總動員到廣島拍攝的《廣島廿八》。怎能想像，一直擅拍類型的香港電影，把原爆的故事、原爆的影像處理 得如此頭頭是道？它的反核立場更是非常明確的，幾十年後的今天絕對管看管用。《應召女郎》是龍剛另一部凌厲作品，多線敘事，拍出幾個不同階層妓女的悲哀， 裏面甚至有關於娼妓合法化的辯論。影片的結局太震撼了！教人看後久久難安。值得一提，龍剛電影的技法也非常可觀，《飛女正傳》、《應召女郎》及《廣島廿 八》的蒙太奇令人印象很深，《廣島廿八》芳子（蕭芳芳）之死以凝鏡的處理非常特別。蕭芳芳在龍剛電影令人拍案叫絕，如上述的《窗》飾演盲女，龍剛在訪問回 憶，大讚她敬業樂意。除了《廣島廿八》的芳子，誰會忘了兩人合作的《飛女正傳》！？蕭芳芳演的飛女對母親百般怨恨，倔強的眼神非常銳利，過目不忘。
遺憾只是，龍剛的電影不好找。2010年後資料館也再沒放映機會了。不過早陣子有人把他的部分作品上載到YouTube，品質雖然不好，總聊勝於無吧。
文×家明
編輯 蔡曉彤
fb﹕http://www.facebook.com/SundayMingpao
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
http://www.pentoy.hk/%E6%96%87%E5%8C%96/k89/2014/09/08/%E5%AE%B6%E6%98%8E%EF%BC%9A%E7%8A%80%E5%88%A9%E5%89%8D%E7%9E%BB%E7%9A%84%E9%BE%8D%E5%89%9B%E5%B0%8E%E6%BC%94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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